提起颜真卿,人们首先想到的多是他雄浑大气、饱满磅礴的“颜体”书法。他所创作的《祭侄文稿》被誉为“天下第二行书”,因写尽国难家痛而直抵人心。颜真卿之所以名垂青史也正在于他“字如其人”:一生忠烈耿直、刚正不阿,面对国家危亡,不顾个人生死,始终忠于自己坚守的道义。舞剧《颜真卿》则让“颜体”的筋骨走出纸面,跃然台上。 要把书法的气韵与人格的重量搬上舞剧舞台,并非易事。舞剧《颜真卿》并未急于讲述颜真卿的一生,而是紧扣他创作《祭侄文稿》这一刻骨铭心的锥心时刻,以“写”为线索,将其脑海中的回忆外化为舞台画面,让观众与颜真卿一同经历一次往事。 序章里,颜真卿接到侄儿颜季明的首榇,提笔撰写《祭侄文稿》,舞台随之从巨大的哀恸中回到曾经:鲜衣怒马、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在学堂里读书写字,轻快明亮,甚至带着几分淘气。颜真卿教其写字,授其家训,育其品行,叔侄之间的亲近不言自明。少年生命力越盛,其结局便越显沉痛。 舞台灯光在此时一转,书声未歇,阴影已至。权臣“相”被四人抬着出场,仰坐在他人的肩背上,“以人为座”的姿态立刻将人物的骄横和虚浮显露无遗。“相”手中所执的花亦被赋予了象征意味:花本代表美,在这里却成为承载肮脏与逼迫的测试——捡起花,便是投靠。 无需反派脸谱化的对抗性台词和字幕的逐条解释,凭借着舞者的姿态、站位与节奏变化,人物的正邪与时代的浊清已一目了然。一连串的舞台行动,精准刻画了朝堂上的进退、宴席间的周旋,以及风云将起的警觉与试探。这也是该剧成功的一大原因:始终将塑造人物放在首位,而非单纯的“炫技”。舞剧舞台上固然要有真功夫,但技巧若不能植根于戏剧情境,就会浮于表面,难以成“戏”。真正能让观众记住并引发情感共鸣的,绝不是某个孤立的高难度动作,而是当动作与人物的情感和情境相契合时所展现出的艺术感染力。 剧中演员的肢体语汇源自其内心的悸动和感受。观众通过演员的技巧,看到的是蕴含在动作背后的人物情感起伏与行为逻辑。舞台上的颜真卿不是一个简单模仿握笔挥毫的符号。演员以挺拔、克制的身姿立住人物的筋骨,以提按顿挫的动作与身体语汇的变化“写”出其内心的波澜,从而完成对人物的塑造,呈现其人性的真。例如,演员用一组纠结、滞涩而后爆发的动作来外化颜真卿在书写《祭侄文稿》时,得知侄儿惨死却仍要克制的悲怆;用沉稳、延绵而充满对抗力的体态,表现其在朝堂之上的耿介与风骨。再如,颜真卿与妻子的双人舞,将担忧、支撑与共同承担等复杂情感的变化融进了每一次的托举与回旋,让观众看见了二人在乱世浮沉中的相互扶持与风雨同舟。由此,作品在人物呈现上完成了从“形似”到“神似”的飞跃,在舞台表达上完成了从“技术展示”到“戏剧行动”的突破。 在立住人物的同时,舞剧《颜真卿》巧妙地借文稿的五重笔韵作为全剧的叙事结构,将书法的笔意化成了舞台的节奏。全剧分为“润墨、起笔、奋笔、枯笔、墨尽”五个篇章,这一结构既呼应了《祭侄文稿》中笔势由行书渐入行草、后段愈见奔放的变化,更将人物情感的层层递进展现得淋漓尽致——从尚能自持的压抑,到奋笔时的决绝,再到悲怆耗尽后的“枯”,最后在“墨尽”处重新挺直脊梁。这是书法创作的过程,亦是颜真卿波澜壮阔的一生。这种写意的叙事方法也与舞剧抽象且充满诗意的本质天然契合,它能在瞬间完成虚实之间的转换。束光里,学堂的晨雾可以转为朝堂的冷意。一片白纱翻卷,似纸页,也似风尘与魂影。摇曳的翎,是飘荡的芦苇,亦是笔毫与墨痕的颤动。观众在这流动的意象间读懂了书法最难直接呈现的部分:字里行间的血泪与骨气。 所有无声的积蓄在最终凝为全剧最振聋发聩的一击:众舞者齐声诵读《颜氏家训》。那一句句“行诚孝而见贼,履仁义而得罪,丧身以全家,泯躯而济国,君子不咎也!”不再只是家规教条,它化作了无数血肉之躯所铸成的最后防线。“以舞为笔”,镌刻的是宁折不弯的文人风骨;“以身为墨”,书就的是国难家殇中的担当与忠义。 青灯燃尽,墨痕未干,颜真卿一袭红袍缓缓回身,孤独坚毅的身影与纱幕上的《祭侄文稿》融为一体。颜氏家训的薪火、家国大义的坚守,这份跨越千年的浩然正气,也随之深深印在了每一位观众的心底。 (作者:汪闻婕,系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教育系讲师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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