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群的消息在震动。
康老师@所有人:“各位家长,今天抽卡游戏宋怀瑾抽到‘整只烧鸡’,小朋友们都很期待,沈晚棠妈妈您看方便请全班吃吗?一共三十个孩子。” 下面一串“+1”接龙。 我没回复。 三分钟后,婆婆王桂兰的电话打进来。 “晚棠啊,我刚在群里看到了,不就三十只烧鸡吗?你赶紧订了送去,别让人说咱家小气。”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银行余额。这个月房贷还完,只剩四千三。银行卡页面冷冰冰的,像一盆没烧开的水,温吞,堵人。 宋衍舟上周还说,项目奖金得下个月才发。 “妈,这事我得想想。” “想什么想?你一个月挣两万的人,连这点钱都舍不得?” 我没说那两万里,有一万二直接划给了房贷。还有四千,雷打不动打给她,备注“生活费”。 挂了电话,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。 “康老师,我订六十只,明天送到。” 发送。 锁屏。 我嫁进宋家五年,到今天,终于学会一件事。 既然你们都要我当好人,那我就当个谁都拦不住的好人。 晚上十点,门锁响了。 宋衍舟推门进来,带进一身外头的潮气和烟味。领带松了一半,衬衫领口有褶,公文包被他随手扔在玄关柜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 “妈说你疯了。”他一边换鞋一边说,“六十只烧鸡,你脑子进水了?” 我窝在沙发里,腿上搭着毯子,手里还在翻手机。 “你儿子抽到的,我高兴。” “高兴?”他抬头,火一下就起来了,“你高兴的方式就是花三千块钱买烧鸡?沈晚棠,你是不是对钱没概念?” 我把手机转过去,屏幕亮着。 “你看看。康老师刚发的通知。” 屏幕上写着:“鉴于宋怀瑾妈妈的慷慨支持,明天下午三点全园分享烧鸡,邀请家长共同参与。” 宋衍舟的脸,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 “全园?” “是啊。你妈不是最爱要面子吗?我替她长脸,不好吗?”我慢慢说,“三十个孩子,加老师,加园长,加保洁阿姨。多出来的还能让老师打包回去。” 他走过来,站在茶几前,低头看我。 吊灯打在他脸上,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,眼袋也重。像是累,可是这种累,不是我该心疼的时候了。 “你故意的,是不是?” “故意什么?” “故意把事闹大,让妈下不来台。” 我笑了一下。 “宋衍舟,你妈在家长群替我做主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她故意让我下不来台?” 他没吭声。 这种沉默,我太熟了。熟到只要看见他喉结动一下,我就知道接下来是什么。他会皱眉,会避开视线,会把错轻轻放在空气里,让我自己消化。 “这件事明天再说。”他转身要往卧室走。 “不用明天说,已经订了,钱也付了。” 他停住了。 “沈晚棠,你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了?” “从你妈越过我,在群里替我拍板开始。” 我从茶几下抽出存折,丢到他面前。 “你要不要看看这个月账?房贷一万二,你妈生活费四千,怀瑾学费和兴趣班三千五,水电燃气车位物业七七八八一千多,剩下四千三。我花三千买烧鸡,怎么了?天塌了?” 他没接存折,脸色越来越沉。 “你跟我算账?” “我跟你算的是日子。”我站起来,直直看着他,“宋衍舟,你把我当你老婆,还是当你们宋家的会计?” 他烦躁地扯下领带,声音也发硬了。 “你又在发什么疯?” “我没疯。”我顿了顿,“我只是突然想知道,你妈要是让你跟我离婚,你是不是也会像今天这样,闷着不说话,等我自己识趣?” 客厅一下安静了。 冰箱压缩机嗡嗡作响,厨房的挂钟咔哒咔哒走。门口鞋柜上的感应灯灭了,室内光线暗了一点。 “我妈什么时候让你离婚了?”他问。 我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。 王桂兰的声音从喇叭里放出来,带着她一贯的尖利和笃定。 “……我跟你说,沈晚棠这种女人就是不会过日子,三十只烧鸡都要犹豫。你要是当初娶了田思甜,人家小姑娘早就乖乖听话了……” 录音不长。 却够让人恶心很久。 我按停。 宋衍舟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。 “你妈在群里@我的时候,田思甜也在。”我说,“你猜,她有没有把聊天截图发给你?” 他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说出话。 “去洗澡吧。”我重新坐回沙发上,语气平得很,“明天下午三点,幼儿园见。对了,穿正式点。你妈不是总说,男人在外头得体面吗?” “沈晚棠!” “怎么了?我说错了?” 他攥着领带,指节发白。 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?” 我抬头,和他对视。 “从你变得这么窝囊开始。” 那一瞬间,空气都像结了冰。 几秒后,他摔门进卧室。 浴室的水声很快响起来,哗啦啦的,盖过了我胸口那点发紧的东西。我看着黑掉的电视屏幕,看见自己坐在那儿,脸色很白,嘴角却是挑着的。 有时候,人不是一下子硬起来的。 是一点一点被逼的。 我拿起手机,给杜园长发消息。 “杜园长,明天烧鸡我亲自送。麻烦您安排个简单仪式,孩子高兴就行。” 她回得很快。 “好的沈妈妈,您太有心了。” 我盯着那句“有心了”,看了一会儿。 明天。 我想,明天才刚开始。 第二天下午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幼儿园。 六十只烧鸡,分两车送来。红色纸箱,箱体印着店名和食品标签,保温箱打开的时候,热气往上冲,一股油香和卤香卷着白气,扑在脸上。门口几个路过的家长都停下来多看了两眼。 我特意让商家每箱都贴了字条。 “沈晚棠敬赠”。 说实话,是俗。 但有些时候,俗比含糊有用。 杜月华迎出来,穿了件米色连衣裙,头发盘得整整齐齐,笑容很职业。 “沈妈妈,您太客气了,其实三十只就够了。” “没事,多的给老师们带回去。” 她笑得更真了一点。 “那真是不好意思。” “应该的。”我看了眼时间,“怀瑾爸爸马上到,等他一起吧。” “好,好。” 两点五十,宋衍舟的车停在门口。 他今天收拾得很利索。深蓝色西装,皮鞋锃亮,头发打了发胶,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晚精神很多。 可副驾驶下来的,不止他。 还有田思甜。 白裙子,帆布鞋,马尾辫,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。站在幼儿园门口,一副清清爽爽又无辜的样子。 “沈姐好。”她先冲我笑,“宋哥说顺路,我就一起过来了。” 我看向宋衍舟。 他避开了我的眼神。 “康老师说一会儿想请家长代表讲两句。”他说得很快,“思甜帮我写了个稿子,她文笔好。” “哦。”我点点头,“稿子呢?” 田思甜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张A4纸,双手递过来。 “沈姐你要不要先看看?” “不用。”我没接,“又不是我讲。” 杜月华站在边上,脸上的笑意淡了点。 “宋爸爸,这位是……” “我助理。”宋衍舟说。 “助理也来参加亲子活动?”杜月华像是随口一问。 田思甜抢着答:“宋哥让我帮忙拍照,他手机像素不好。” 我瞥了一眼宋衍舟手里那台最新款折叠屏,没说话。 三点整,活动开始。 操场上铺了彩色地垫,小朋友们按班级坐成几排,前面摆着小盘子和一次性手套。秋天的太阳不算毒,可光很亮,落在那些小脸上,一个个像擦过油。 康老师拿着麦克风,声音甜得发腻。 “感谢宋怀瑾妈妈的慷慨,让我们用掌声谢谢沈晚棠妈妈!” 掌声零零散散又很热闹。 怀瑾坐在第一排,转头冲我挥手,眼睛都笑弯了。 我也冲他笑。 “下面,有请宋怀瑾爸爸上台发言!” 宋衍舟接过麦克风,低头看稿子。 “各位老师,各位家长,小朋友们,大家下午好……” 他声音沉,平时开会练出来的。说这些场面话不费劲。田思甜蹲在人群边上拍照,一会儿靠近,一会儿后退,裙摆蹭着草地,白得扎眼。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,看着她。 杜月华走到我身边,递给我一杯纸杯水。 “沈妈妈,您先生这助理挺认真啊。” “是啊。”我接过来,喝了一小口,“上周三晚上十一点,还去家里送文件呢。是挺敬业。” 杜月华脸上的笑僵了僵。 “那……确实敬业。” “可不是。” 宋衍舟那边讲完了,掌声响起。康老师带着孩子们欢呼,开始分烧鸡。保温箱一打开,香味散得更厉害。几个孩子已经开始咽口水,手套都戴反了。 我走过去,蹲在怀瑾面前。 “开心吗?” “开心!”他脸都红扑扑的,“妈妈,好多鸡!” “喜欢就好。” “田姐姐还给我带了蛋糕。”怀瑾又说。 我抬了下眼。 田思甜正好走过来,顺势蹲到另一边,笑得很轻。 “怀瑾乖,明天姐姐再给你带好吃的。” “谢谢田姐姐!” “别客气呀。” 我看着她:“你很喜欢小孩啊。” 她愣了一下,还是笑:“还行。” “那你以后结婚了,最好自己生一个。”我说得很平,“别总围着别人的孩子转。” 她脸上的笑,终于晃了一下。 这时候宋衍舟也走了过来。 “你们聊什么?” “聊你昨晚几点加班。”我抬眼看他,“对了,我昨天十一点给你打电话,你没接。你不是说在书房改图吗?” “嗯,手机静音了。”他说。 “那她怎么知道你加班到凌晨三点?”我看向田思甜,“她刚才还特意跟我说,你昨晚很辛苦。” 田思甜的脸,肉眼可见地白了。 “我……我早上看到宋哥在群里发消息。” “哪个群?”我问,“我怎么没看到?” 她嘴唇动了动,掏出手机乱翻了两下,手指都有点抖。 “可能……可能我记错了时间。” “是吗?”我点点头,“那你记性不太好。” 宋衍舟皱眉,低声问她:“你跟她说什么了?” “我没说什么……”她声音发虚。 我站起来,不再看他们。 走到杜月华边上,我轻声问:“园里监控清楚吗?” 她有点意外:“什么地方的?” “门口的。能看到车牌吗?” “能。”她停了停,“您要查什么?” “上周三晚上。”我看着操场另一头那对站在一起的人,慢慢说,“我想看看,我老公的车,到底停在哪儿。” 晚上七点,怀瑾睡了。 我坐在客厅,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模板。网上随便下的,很粗糙,可上面“离婚协议”那几个大字还是挺醒目。 十点二十,门开了。 宋衍舟回来,看见那几张纸,脚步一下顿住。 “这是什么?” “你识字。”我说。 他走近,拿起来翻了两页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 “沈晚棠,你有完没完?” “没有。”我把笔推过去,“看看,不合适可以改。” 他把纸扔回桌上,压着火。 “因为今天幼儿园那点事,你就要离婚?” “不是今天。”我拿出手机,调出照片,“是上周三,和上周六,加上今天,凑齐了。” 他盯着我手机。 第一张,是小区监控截图。时间清清楚楚,二十三点十二分。田思甜站在我们单元门口,怀里抱着文件袋。 第二张,是商场甜品店里拍的。她举着叉子,喂他吃蛋糕。他张着嘴,笑着。 那两张图一前一后,什么都不用多说。 “你查我?”他声音发沉。 “我没空查你。第一张是物业群误发给我的。第二张,是我同事逛商场看见的,顺手拍了发我,说你们俩挺甜。”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。 “那天她来送投标文件,第二天要用。商场那个,是她生日请大家吃蛋糕,人多,她闹着玩——” “你张嘴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知道吗?真正让我恶心的,不是她把叉子递过来。是你张嘴了。” 他一下不说话了。 我盯着他,声音很稳。 “正常老板和助理,半夜上门送文件,过生日,喂蛋糕,去亲子活动,还带着她一块出现。你告诉我,这是哪门子的正常?” “她年纪小,不懂分寸。” “她不懂,你也不懂?” “我们什么都没有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。 “有没有上床,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已经越界了。” 客厅安静得发冷。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顺着缝钻进来,呛得人胸口闷。 “签字吧。”我说。 “不签。” 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 “我会和她保持距离。” “怎么保持?” “调岗。”他说,“下周一,我让她去别的项目组。” “今天周三。”我笑了一下,“还有四天,够你们告别了。” “沈晚棠!” “我没吼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提醒你,时间挺充裕。” 他狠狠闭了下眼。 “好。调岗。” “行。”我把离婚协议收起来,撕了,当着他的面扔进垃圾桶。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再让我抓到一次,不是吵,不是闹,我直接起诉。” 他看着我,像是不认识我了。 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?” “我不是狠。”我说,“我是终于不想再装傻了。” 第二天,王桂兰来了。 她进门连鞋都没换利索,就开始在厨房和客厅里转。翻冰箱,摸灶台,拉开橱柜,看垃圾桶,像领导下来检查。 “这排骨怎么还在?都一周了吧?” “嗯。”宋衍舟坐在沙发上,脸色不怎么好。 “那怎么不炖?冰箱里的菜放着会坏的。晚棠呢?” “上班。” “周末上什么班?” “加班。” 王桂兰冷哼一声,拿起灶台边的抹布甩了甩。 “你看看这家里,哪像过日子的样子。女人不会持家,再能挣钱都没用。” “妈。”宋衍舟突然开口,“烧鸡的事,你别再提了。” “我为什么不能提?她花三千块钱买鸡,你们钱多烧的?” “是我让她买的。”他说。 王桂兰愣住。 “你让她买的?” “嗯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“怀瑾高兴就行。” “你——”她脸色瞬间变了,“你是不是被她拿捏住了?宋衍舟,我告诉你,女人不能惯!” “妈。”他的语气沉下来,“我一个月挣两万五,房贷一万二,给你四千,剩下的我们一家三口花。三千块买烧鸡,不至于上纲上线。” 王桂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 “你嫌我花你钱了?” “我没嫌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让你以后别总插手我们家的事。” “你帮她说话?” “我讲道理。” “讲道理?”她把抹布往茶几上一摔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是不是沈晚棠教你这么说的?” 宋衍舟起身,拿了车钥匙。 “我出去一趟。” “你去哪?” “公司。” “你给我站住!”王桂兰嗓门一下尖了,“我养你这么大,你现在为了个女人顶撞我?” 门砰地关上。 屋里安静下来。 王桂兰站在客厅中间,喘得厉害。过了一会儿,她手机响了。她低头看了眼来电,神色变了变,拿着手机去了阳台。 声音压得很低。 但我还是听见了。 因为昨晚,我就在阳台花盆后面放了个录音笔。 她说:“喂,思甜啊……没事没事,他跟他老婆吵架呢……对,就是因为你……你别怕,我跟你说,衍舟迟早会想明白的……那个沈晚棠,我早就看不惯了……” 我站在卧室门口,等她打完。 然后走出来。 “妈,谁电话啊?” 她吓了一跳,手机差点掉下去。 “没、没谁。” “田思甜吧?” 她脸刷地白了。 “你偷听我电话?” “我没偷听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,“我录了。” 她盯着我,像看怪物一样。 “你有病吧?” “我有病,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。”我走到她面前,把录音放给她听。 她自己的声音,一句一句,清清楚楚。 放完,她瘫坐在沙发上。 “你想怎么样?” “我不想怎么样。”我坐在她对面,“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,田思甜不是你的人。她图什么,你真以为你看不出来?” “她是个好姑娘。” “好姑娘会半夜上别人家?”我问,“好姑娘会在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面前装糊涂?” 王桂兰嘴硬:“那也是你男人没本事守住。” “是。”我点头,“所以这事我也会找他算。但你别觉得你无辜。” 她不吭声了。 我看着她那张脸。皱纹深,眼角耷拉,嘴唇薄。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利索人,只是老了,利索都长成了刻薄。 “妈,我最后叫你一声妈。”我说,“我是你孙子的妈妈。你要是真想让怀瑾有个完整的家,就别再拿外人搅和我们。” 她抬起头看我,眼圈发红。 “你威胁我?” “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是在求你。别再毁你儿子了。” 手机震动。 是宋衍舟。 “妈走了吗?” 我回:“还没。” 很快又来一条。 “我已经跟思甜说了,下周调岗,让她去分公司。” 我盯着那条消息,心口轻轻一沉。 只是调岗。 不是辞退。 不是切断。 只是挪个地方,继续留着。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回。 周一早上,我送怀瑾去幼儿园。 康老师站在门口,看见我,笑得有点勉强。 “沈妈妈,杜园长让您去办公室一趟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 三楼办公室,门敞着。杜月华坐在桌后,桌上放着一个牛皮信封。 “沈妈妈,您先坐。” 她语气比前几天正经许多。 “出什么事了?”我坐下,手心已经开始冒汗。 她把信封推过来。 “有人匿名举报,说您上次送的烧鸡不干净,孩子吃了拉肚子。” 我一下坐直了。 “不可能。烧鸡是当天现做的,商家有证照,我全程盯着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但举报信寄到了教育局,要求调查。今天早上已经有三个家长打电话,说孩子昨晚腹泻,问是不是烧鸡的问题。” 我拆开信封。 纸是打印的,上面那种假模假样的举报口吻,越看越恶心。 “……以个人名义大规模派发食品,未经过食品审查,导致幼儿食物中毒……” “杜园长,您信吗?”我问。 她摇头。 “我不信。但流程得走。您能把购货发票、转账记录、商家资质都提供一下吗?” “能。”我把手机打开,一样一样翻给她看。 她看完,神色缓了点。 “那就好。” 我盯着那封举报信,问她:“寄信的人,您有线索吗?” 她想了想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家长签到表。 “字是打印的,看不出来。不过这几天来园里闹得最凶的,是新转来的一个孩子家长。您看看这个名字,有没有印象。” 签到表上有个名字,写得很别扭。 张欣然妈妈,田芳。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咔地一下对上了。 “田芳和田思甜,什么关系?” 杜月华愣了愣:“您认识田思甜?” “她是我丈夫助理。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 杜月华马上翻出档案袋。很快,孩子资料摆到我面前。 监护人:张建国,田芳。 紧急联系人:田思甜。 关系:小姨。 我拍了照,发给宋衍舟。 “你助理姐姐的孩子在怀瑾幼儿园。举报信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 他回得很快。 “不知道。我马上过来。” 二十分钟后,他赶到办公室。 额头全是汗,连西装都没穿,衬衫袖子卷起来,呼吸有点急。 他拿过举报信看了半天,突然说:“这不是田思甜写的。” 我看着他。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她不会这么写。”他说,“她平时写材料爱用‘安全隐患’,不会直接写‘食物中毒’。而且这语气,更像年纪大的人。” “你还挺了解她。”我冷冷地说。 他没接这句,而是抬头看我,嘴唇发白。 “可能是我妈。” “可能?”我笑了,“你到现在还用‘可能’?” 他没反驳,直接拨了王桂兰电话,开了免提。 “妈,你是不是给幼儿园写举报信了?” 那边沉默了两秒。 “什么举报信?我不知道。” “妈,别装。张欣然是田思甜外甥女,你上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见了。你说要给晚棠一点教训。” 又是一阵沉默。 接着,王桂兰的声音猛地拔高。 “是我写的又怎么样?她不是爱出风头吗?六十只烧鸡,显得她多有钱多大方似的。我就让她出,出到教育局去!” 每个字,都像一耳光,抽在我脸上。 宋衍舟握着手机,手指都在抖。 “妈,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?幼儿园会停园,怀瑾会受影响!” “那你就跟她离婚!” 电话啪地挂了。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让人耳朵发闷。 杜月华最先反应过来,慢慢站起身。 “宋爸爸,这件事我必须如实上报。” “给我一天时间。”宋衍舟声音发紧,“我让她写澄清信,撤销举报。” “如果今天之内能写,我尽量先压一压。”杜月华说。 我没看他们。 从包里拿出那份正式的离婚协议。律师昨晚刚发我的,我今天一早打印出来了,还没来得及签。 我把协议放到宋衍舟面前。 “签字吧。” 他看着那几张纸,像是没听懂。 “你疯了?因为我妈——” “不是因为你妈。”我说,“是因为你永远都在等事情烂透了,再来收拾。” “我会解决!” 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我盯着他,“你妈骂我,你说忍一忍。你妈插手,你说她年纪大。你妈写举报信,害幼儿园停园,你还是说‘我来解决’。宋衍舟,你解决过什么?” 他嘴唇发抖:“我不会离婚。” “由不得你。” 我刚说完,办公室门被推开。 康老师脸色发白。 “杜园长,教育局的人来了。” 事情一下子失控了。 教育局来了三个人。带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穿深灰西装,姓乔。说话不快,但每个字都硬。 她进来第一句就是:“接到举报,幼儿园涉嫌违规组织食品分享活动,现要求立即配合调查。” 杜月华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。 “乔科长,事情有误会……” “有没有误会,调查完再说。”她看都没多看她一眼,转向我,“您是沈晚棠?” “是我。” “请您提供相关购货凭证,并跟我们回去做笔录。” “可以。”我答得很快。 宋衍舟上前一步:“乔科长,举报人已经承认是恶意报复,我这里有录音——” 乔科长抬手打断:“恶意举报是一回事,幼儿园未经审批接收并分发外来食品,是另一回事。两个问题,分开处理。” 这话一出,没得辩。 杜月华扶着桌角坐下去,脸白得像纸。 我心里也沉了一截。 愤怒是一回事,现实是另一回事。程序摆在那儿,谁都绕不过去。就是再有理,也得吃这口哑巴亏。 走之前,我去操场看了怀瑾一眼。 他正蹲在花坛边,用小树枝戳蚂蚁。看见我,立刻扑过来。 “妈妈!今天还有鸡吗?” 我蹲下,抱了抱他。 “今天没有了。妈妈有点事,要出去一趟。” “去哪呀?” “处理大人的麻烦。” 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 我摸摸他额头上那层细汗,笑了一下。 “很快。”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鼻子有点酸。但我忍住了。 不能在孩子面前哭。 我跟着教育局去了。 做笔录做了三个小时。发票、视频、转账记录、商家营业执照、食品标签照片,我一样一样交。乔科长公事公办,没刁难,也没松口。最后只说,要核实,看结果。 从教育局出来,天都快黑了。 杜月华在门口等我,脸色比下午还差。 “沈妈妈,真的对不住。” “不怪你。”我问,“怀瑾呢?” 她一愣:“宋爸爸接走了。说先带孩子回奶奶那儿。”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。 “什么时候?” “半小时前。” 我立刻打宋衍舟电话。通了两声,没人接。再打,还是没人接。 我又打给王桂兰。 接了。 “喂?” “怀瑾是不是在你那?” “是啊,怎么了?我带我孙子住两天不行?” “你把电话给怀瑾。” “他睡了。” 电话那头分明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。 “奶奶,我要妈妈……” 我手一下凉了。 “王桂兰,你把电话给他!” “你喊什么?我还能把自己孙子吃了?” 电话挂了。 我再打,关机。 那一秒,我不光是气。是真的怕。 怕她借着“奶奶”这个身份,把事情越弄越脏。怕怀瑾哭,怕他以为我不要他了。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,风吹得手指发僵。然后,我报了警。 去派出所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 一个人,得多恨你,才会拿孩子下手? 小刘警官年纪不大,说话还算客气。他听我把前因后果说完,皱着眉头给宋衍舟打电话。 这次通了。 “宋先生,您好,您妻子报警,说您和您母亲带走孩子不让她联系……” 电话那头很乱,像是在开车,还有喇叭声。 “我没有!我手机没电了,刚开机。我妈把怀瑾带走了,我现在也在找!” 小刘看了我一眼,挂断后说:“他说他也在找。” “他找?”我冷笑了一下,“孩子是他接走的。” “先别急。”小刘站起来,“我们去您婆婆家看看。” 到了王桂兰楼下,宋衍舟的车也刚停。 他跑过来,脸发白。 “我妈不在家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?” “我刚上去敲门,没人开。” 小刘和另一个民警上楼去敲,半天没动静。 我站在楼道口,闻着墙角潮湿发霉的味道,脑子飞快转。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。 田思甜。 我拨了她电话。 “喂,沈姐?” “王桂兰是不是在你那儿?” 她那头安静了几秒。 “啊?什么……” “我现在在派出所的人边上。”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要是再跟我装,我就报你拐带儿童。” 她呼吸明显乱了。 “她……她是在我这儿。” “地址。” 她报了地址。 宋衍舟站在旁边,听见后整张脸都白了。 “她怎么会去思甜那儿……” “你问她。”我说。 田思甜住的地方,是城东一片老小区。楼道很窄,灯一闪一闪的,墙上贴满开锁和通下水的小广告。我们上到六楼,门虚掩着。 推开门,屋里一股廉价香薰和炖排骨的味道混在一起,闷得人反胃。 王桂兰坐在沙发上,怀里抱着怀瑾。 怀瑾眼睛都哭肿了,一看见我,立刻伸手。 “妈妈!” 我冲过去,把他抢回来,抱得死紧。小孩身上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奶味和汗味,哭得一抽一抽。 “妈妈在,妈妈在。” 王桂兰站起来:“你这是干什么?我带我孙子怎么了?” “你带他我不拦。”我抬头看她,“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为什么关机?为什么把孩子带到别人家来?” “我、我就是过来坐坐……” “坐坐?”我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田思甜,“你这儿是宋家的亲戚吗?她来坐坐,还特意把我儿子带上?” 田思甜手里还拿着水杯,脸色惨白。 “沈姐,这事跟我没关系,是阿姨自己来的……” “你闭嘴。”我看着她,“举报信的事,孩子的事,你真当我全不知道?” 宋衍舟也进来了,声音发沉:“田思甜,你到底参与了多少?” 她眼圈一下红了。 “我没有让阿姨带孩子,是她说……她说想让怀瑾跟我熟一点……” 熟一点。 这三个字听得我头皮都炸了。 王桂兰还在嘴硬:“我孙子跟谁熟,需要你管?” 我抱着怀瑾,感觉他的小手死死抓着我衣服。我胸口一阵阵发堵,但声音反而平了下来。 “王桂兰,你听好了。以后你再碰我儿子一下,不经过我同意把他带走,我就不是报警这么简单了。” “你敢!” 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 我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 宋衍舟追出来。 “晚棠,等等!” 我停在楼道里,没回头。 楼道灯忽明忽暗,墙皮掉了一块,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。怀瑾趴在我肩上,哭得没声了,只剩抽气。 “我给你三天。”我说。 “什么?” “你妈,还是我。你选。” “我选你。”他说得很快。 “那就让你妈公开道歉,撤回举报,在家长群承认她做的事。还有,把田思甜辞了。” “她……她工作上没问题。” 我转过头,盯着他。 “到现在你还在替她说话?” “我不是替她说话,我只是——” “只是什么?不忍心?舍不得?还是怕她以后不好找工作?” 他噎住了。 我笑了一下,那笑大概挺难看的。 “行。那你慢慢想。” 回家路上,怀瑾睡着了。脸上还挂着泪痕,一呼一吸都带着委屈。 我抱着他坐在后座,窗外一盏一盏路灯往后退,像被人拉长了又掐断。 我手机震了一下。 宋衍舟发来消息:“我让我妈写澄清信。” 我没回。 又一条:“晚棠,对不起。” 我还是没回。 有些“对不起”,说多了,只会让人更烦。 第二天上午,宋衍舟把澄清信送来了。 手写的,王桂兰的字。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罚抄。 1. 本内容仅用于正常交流、信息分享,不涉及违法、违规、低俗、虚假宣传等行为。 2. 发布者对所发布内容的真实性、合法性负责,与平台及管理方无关。 3. 如内容侵犯您的权益,请联系管理员删除,我们将积极配合处理。 4. 平台有权对违规内容进行编辑、删除、禁言等处理,发布者自愿遵守规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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